【暖廬】卡夫卡這個兒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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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接觸卡夫卡這個名字,是在村上春樹的小說《海邊的卡夫卡》,書中除了主角的名字(田村卡夫卡),還有主角們談論有關卡夫卡的作品,那時我只投入小說情節,也很快就忘掉了卡夫卡。後來再讀楊照剖析村上春樹作品的文章,楊照這樣說:「卡夫卡,或者是田村卡夫卡,或暫說村上春樹透過田村卡夫卡要說的是另外一套東西。那是一旦認真追究,會讓我們很頭痛很頭大的東西;為甚麼我是這樣的命?為甚麼我是這樣的一個人?更重要的是,在生命當中我承受的所有挫折、不幸、痛苦,公平嗎?有意義嗎?」這段文字,我讀著似懂非懂,到後來讀過卡夫卡的作品,好像明白多了一點。

法蘭茲˙卡夫卡(1883-1924),奧匈帝國人,是一位使用德語的小說家和短篇故事家,被評論家們認為是二十世紀作家中最具影響力的一位,卡夫卡曾經這樣說:「我寫的書都與父親有關,我在書裡無非是傾訴當著父親的面所無法傾訴的話。」多令人難過的表白。吸引我的第一本卡夫卡的作品,是《噢,父親》這本小書,是卡夫卡寫給父親卻沒有寄出的信,卡夫卡之所以寫這封信,因父親問卡夫卡為何這樣懼怕他,當時的卡夫卡已三十六歲了。在書中,卡夫卡記述了兒時與父親很多的相處片段,若以今天的角度來說,絕對是一個虐兒個案;謾罵、批評、諷刺、奚落、比較、言行不一就是日常的相處,當年讀過後,我寫下這樣的感受:內容盡是不忍卒睹的日常生活,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種,是錐心之痛。卡夫卡以一種不是痛恨,不是謾罵,不是接受,不是原諒,不是如今「一天都光晒」的態度寫出;反而是一種深刻理解,充滿感情地鋪陳事實,以公道的表述,來說他的故事。也正是這樣的筆觸,令人更心痛,更深邃體會敏感細膩的卡夫卡—內心的孤單與蒼茫。

書中有兩段文字,讀來最令我心酸,「我從來都不認為這是你(卡夫卡的父親)的過錯,你對我的影響是不由自主的……」卡夫卡一邊受傷害一邊由衷諒解;另一段:「我還記得我們(卡夫卡與父親)經常一起在小房間內換衣服的情形。我瘦削、孱弱、身形窄小,而你卻高大、強壯、肩寬胸厚,我光是處在更衣間內就覺得悲慘不堪了。」從小活在父親的期望下,力歇而永不達標。

某天,在書店發現了一本《卡夫卡談話錄》,是卡夫卡的忘年交雅諾施,記述他們之間的對話。這本書讓我認識卡夫卡多一點,他善良、敏感、博學、脆弱而堅強、熱情又孤獨。有一段卡夫卡的說話:「比如我現在回家,然而這只是表面上如此。實際上,我在走進一座專門建立的監獄,而這座監獄完全像一幢普通的民宅,除了我自已,沒有人把它看成監獄,因而就更糟糕更殘酷。」一個痛苦的靈魂,對身邊人或事,觀察入微,體會光明的美,更進入人心的黑暗,讀來有時令人無地自容。

卡夫卡這個兒子,因著他細膩善良的心靈,讓他所經歷的難與痛,留下了驚世駭俗、歷久不衰的文學作品。